父母爱情
平遥县人民检察院 庞瑞波
前两天母亲和我视频聊天,她兴奋地告诉我说已经开始领退休金了,我问她有多少?她哈哈一笑说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。对于老母亲来说,这些钱足够买米面油酱醋盐了。去年9月才回河北的她,头顶上的头发已经全白,脸上也多了一块块的老年斑,摄像头切到父亲身上,他也佝偻了,我不禁有些恍然,原来人变老就是那么一瞬间。
很多年以前,我曾经问母亲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?母亲说:“那时候公社和生产队都还在,你父亲是民兵,常常扛着步枪给大队的枣树林站岗,我们因为偷枣认识的,再后来就是别人介绍我们俩人见面相亲,我一直都还记得你父亲那时候穿着一件土布粗腰黑棉裤。”父亲听后嘿嘿一笑,说那时候都是这种衣服,别听你娘瞎说,我们家最起码还能吃饱饭,因为人多分到的口粮也多,你姥爷家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。听到这里母亲也只能翻翻白眼,因为父亲说的是实话。
结婚后不久我家就搬到了村南的河滩地,门外是一片又一片树林,他俩就像屋檐下的燕子一样开始筑巢生活了。1989年,虽然改革开放已经十一年了,但是家里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少改观,母亲现在还常常念叨着我们姐弟三个那时候都能吃上鸡蛋,而她和父亲每天都是窝头,对于我们的成长,父母亲总是倾尽所有。
日子过得拮据,父母亲偶尔也会做点小买卖。现在我还记得拽着母亲的衣角使劲爬上一个大坡,然后在乡村小学门口用木板支起来卖橡皮、铅笔和作业本,现在想想她是那时候农村妇女中少有的有经商意识的人。过了几年家里买了三轮车,父亲卖点儿蔬菜,也往隔壁县城送鸡蛋,于是,每个周六下午我都会坐在摞得高高的鸡蛋箱上跟着父母亲往邻县跑,每次回来的时候又大又圆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。父母那段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,一直等到我到镇里读书的第二年,他们才到东镇的一个村里蒸馒头、卖馒头,这样辛苦一年下来,父母总算还完了债,我们过了一个比较富足的年。
之后,我转学回老家上学,二姐也上了高中,家里日子就又紧张起来。父亲到石子厂上了班,母亲就开始自己一个人蒸馒头贴补家用。我家卖的是河北的杠子馍,面团都是用粗木杠压实的,这样的馒头特别有嚼劲。母亲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,她为了让父亲多睡会儿就自己先把面和好,然后再叫醒父亲,让他帮忙用杠子压实面团切好馒头。等馒头发酵好,父亲已经上班,她就只能自己把馒头一个一个摆到笼屉上再搬上蒸锅。馒头出锅后她再顶着烈日到左右村叫卖,然后再驮着几百斤麦子回家,中午吃个馒头以后就又牵着牛下地干活,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劳作着。那时候父亲是搬运工,搬一吨石头好像是挣一块五毛钱,中午也是拿两个馒头和两片干了的洋葱凑合。日复一日,他俩一直干到我大学毕业。那些年,虽然辛苦,他俩却从来没有吵过架,成了人间江湖里相濡以沫的两条鱼。
毛姆曾经在《月亮与六便士》里说过这样一段话:“有人说灾难不幸可以使人性高贵,这句话并不对;叫人做出高尚行动的有时候反而是幸福得意。”母亲是劳累和贫穷的,也是善良隐忍的,并因此结下了善缘。有一次她和邻居从山上放牛回家,当时天已经黑了。往回走的路上,她俩遇上迷路的人问路。邻居催着快点回家,母亲却说他们是外地的,不容易,就热心地指点他们应该怎么走,甚至牵着牛在前面走,一直把他们领到大路上。问路的人坚持要把母亲送回家,她连连摆手说啥也不让送。那人过意不去就给母亲留了个电话号码,说如果你以后有事去医院一定给他打电话。后来,母亲生病去县医院看病,这位陌生的医生帮了她很大的忙。我也是深受母亲的影响,把做好人这一原则永远放在第一位。父亲和母亲比起来稍显木讷,很多事情从来不多说,上了年纪以后更是如此。但是对于我来说,他始终是宽容的,很多事都是让我自己做主。还记得初三毕业后我带着朋友喝光了他一箱白酒,他也只是一笑了之。
岁月匆匆,又是三年过去了。异地生活的父母不会吵架,更不会埋怨,更多的是扶持和挂念。这三年母亲一直在山西帮我照顾孩子,经常念叨着在河北忙着打工的父亲能不能吃上饭,每次和父亲视频的时候总是叮嘱他该洗衣服了,不要老吃白面条。有一次,母亲因为父亲的失眠还悄悄地哭了大半夜,他们的这种感情深深地感染着我,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,却能平平淡淡地走到老。今年我的女儿也不用母亲接送了,她终于返回河北和父亲团聚,每天按时做饭,帮着带刚出生的小外甥,虽然更加地忙碌,但是只要父亲每天能回家吃饭她就很开心。有人问过我,我是像父亲多一点还是母亲多一点,岁月流逝,我越来越像母亲,学会了她的勤劳和坚韧,也学会了她的善良和友善,更学会了父母亲之间的那份从容平淡的爱。
不经意间,我总是会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每年五月,满树都会开满鲜亮的红色花朵,如同一团团的火焰,树旁黄砂石地基上的青砖也变得鲜亮了,小院变得红火了起来;花谢后,就长出了一颗颗石榴,就如同我们已经结婚生子的姐弟三人,而父母还是那棵守在角落里的老树,春天来了依旧会变得苍翠坚韧。
